文 | 马陈兵
我是潮汕人。潮汕何处人?穿越到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年代,对标叶淑柔的侨批地址“潮邑潮阳县溪头村”,本人是“潮阳县家美村”,蓝鸿春是“潮阳县内輋村”。中间省略的乡镇,依次为“胪岗”“成田”“西胪”。
成田,顾名思义,乃沧海冲积以成桑田。海沃天南,“中国电影之父”郑正秋、腾讯创始人马化腾,都是成田人。成田镇由大南山北麓余脉向练江平原舒展,于平畴远风中与胪岗镇溪头村阡陌相接。再往东北,渡练江,越和平、铜盂(蔡楚生故里)、峡山数镇,会碰上小北山——平原中部一条西北—东南走向的丘陵,小北山中部,一个椭圆形盆地把人接到西胪镇内輋村。翻过内輋,差不多就到榕江出海口与汕头内海湾牛田洋了。2003年潮阳撤县设区,西胪隶属潮阳区,胪岗划到潮南区,溪头村废,改名胪溪社区。

揭阳西淇三村网红桥。南方+拍客 林志鸿 摄
看过电影,我第一个疑问是:何等灵光或曰天机神启,让身兼编剧、导演的内輋村人蓝鸿春将郑木生的乡里设定为已成历史地名的溪头,且仅取其名?据了解,拍摄团队并未上这取景,扛标旗的淑柔与木生定情的“最溪头”长长石板桥,桥下流水,其名桶溪,在揭阳市榕城区登岗镇西淇村。
另一头,内輋村与胪岗镇有着人文地理层面的遥远因应。
潮汕平原地处山海之间。内輋创村于明代,属畲、汉融合村,輋者,畲也。

胪岗另具古老面相。明代嘉靖年间《潮州府志》载:“石塔寺,在卢冈,宋绍兴间创。”南宋淳熙八年(1181年),诗人杨万里带兵入潮州剿寇,回程走沿海驿道潮广下路,“从潮阳西行40里到胪岗,除夕夜宿石塔寺”,留诗一首(《潮汕史》,黄挺著,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版,第一册第128页)。足证其时胪岗际海,“溪之头”或尚属海之裾。
那么,是“溪”,而不是“江”——流贯这爿山海之间小平原的韩、榕、练三江,对潮汕意味着什么?
“在中国的地图上,潮汕似乎是一个偏远的地区……海岸线是连接潮汕与东南亚地区的唯一通道,潮汕地区还有很多纵横交错的小河、小溪与人工运河,潮人称这些水道为‘溪’……”“许多村民都是沿溪而居,以便灌溉农作物。较大的乡村和集贸市镇,都是建于几个水流的交汇点,因为这样便利于水上运输。在现代公路建成之前,溪流和运河是当地居民的经济命脉和运输干线,是乡村之间势力范围的边界。‘溪’‘河’是乡村的天然地标,是对土地和水源控制的记号,也是自我身份认同的符号。”(《处境与视野:潮汕中外交流中的光影记忆》,李榭熙、周翠珊编著,北京三联书店2017年)
潮汕村镇亦喜拈“溪”微笑,以“溪”自名:溪头溪尾、涸溪大溪、溪东溪西、后溪溪南,胪溪新溪……众溪喧哗,水势如海。对绝大多数本土潮汕人来说,与童年记忆的光影紧密相连的,首先是平畴清溪,如影片中标旗队伍经过的石桥长溪,如叶淑柔七夕梦中走出寨门外听到的潺潺溪声。在潮汕子民日常经验中,江是弥散的溪,通过口音表征缘于水土的气质上细微的差异,在行政区域置撤频繁的时光中,锚定着大致县域。譬如木生、淑柔、南枝一开腔,“胶己人”就知道这仨属“食练江水的”,家乡不出潮阳、普宁;南枝之子谢泽生口音软糯,非食榕江则饮韩水,属揭阳、潮州一带(子未随母,小小硬伤),如是乡音,即过番畔出生的潮侨后代也应随各父母。涉洋而至的外来者视角与原住民的在地经验,在摇漾清溪上合二为一。至如淑柔读侨批的榕树下溪埠头,则潮汕乡村处处可见,何处而非水边溪头?

南方+拍客 黄伟旭 摄
潮汕地形,天高西北,地倾东南,山海之间,彳亍着几列低山丘陵,逶迤出无量溪涧,不难在小小平原上独自走完离开大陆的路程。运河亦多以溪命名,如三利溪、中离溪等。就连从凤凰山峡谷挣脱出来的千里韩江,亦在入海口被平原率性分成包括北溪、东溪、西溪在内的多道溪流入海。
如是,在潮汕人的生活经验与日常景观中,开门见溪,溪行入海,而风帆浪舶,回望是山:“暹罗在这头,唐山在那头,你在我心里头。”对出洋“过番”的潮汕人来说,“唐山”实亦视境化现。反之,在中国古代人文事迹或王朝史记中,与海相接,每为循河涉江翻山越岭才能完成的壮举,得靠帝王将相之力或高士的想象方能化现,如河伯见海若,秦皇魏武观沧海。一部《水经注》,江河收溪涧。北宋范宽的溪山九曲,于南宋马远笔下波磔冲折,郁怒以至明末清初陈洪绶《黄河巨津图》,虽成滔天之势,仍为岸所箍。“君住长江头”,好听,而再远不过长江尾。潮汕的“溪头”,草草杯盘,却一路向海,自此周流世界,无远弗届,而也消息潜通:“暹罗虽远,心有所寄,身若比邻。”
如是,不用问导演,毋论人构天机,“溪头”天注定。溪,是潮汕叙事真正的源头。在由潮汕展开的南洋史诗中,溪声充盈,一趠汪洋,溪头生海眼,海月悬南洋。水德至善,溪海关系一经建立,溪的质地、海之忧伤与无常,就笼罩、贯通了这部潮汕方言电影的结构与言说。
(作者系历史学者、作家、艺术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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